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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飞艇 四十年的拍摄:一半是哄骗一半是勾引

/2019-03-14 19:31

  《布朗姐妹》系列之一,银盐感光照片。拍摄于2016年的马萨诸塞州特鲁罗市。

  尼古拉斯·尼克松(Nicholas Nixon)的作品大胆直接,有时候充满对抗性,偶尔还很激进。但有时他的作品又体现出脆弱、受伤和不确定性。尼古拉斯·尼克松的系列摄影作品《布朗姐妹》(The Brown Sisters)由42张照片构成,以四位名叫布朗的姐妹为主题,连续42年拍摄了她们同一个站位顺序的照片。

  第一次看到这个系列作品时,我被深深打动:虽然彼此之间有着鲜明的相似性,但貌似千篇一律的42张照片其实各有千秋。与其他人物照片一样,尼克松的人物肖像照也内涵丰富:每张照片突出的情感和肉眼可见的氛围只是体验的开始。第一次看到《布朗姐妹》时,你心中一定涌起某种强烈的感受。无论最初作何感想,看完所有照片后,你会发现心中已经蕴藏着一系列复杂混乱的情绪:沮丧欢乐、嫉妒厌倦、剑拔弩张…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布朗姐妹》描述的是四姐妹的故事——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偶尔令人不快的感受绝对是姐妹情谊的必要组成部分。

  只看四姐妹的系列照片,我们便进入到一个时间被压缩过的平行世界。在波士顿当代艺术中心(The 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 in Boston)举办的展览中,参展作品为观众奉上更丰富的体验。主办方将《布朗姐妹》的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挂在一间屋子的四面墙上,彼此之间保持一定距离但却又未相隔太远。《布朗姐妹》系列每张照片的上方和下方通常会挂着两张——有时候是三张——尼克松在同年拍摄的其他作品。这种将不同作品匹配在一起的布展方式提醒观众,布朗姐妹并非生活在真空之中。虽然很多照片与《布朗姐妹》没有任何联系,但还是给四姐妹的人生历程增加了丰富的色彩、生活的气息和人性的光辉。比如说,尼克松在1988年拍摄过很多用原始手法表现最浓重悲伤和哀痛情绪的作品——照片主人公是即将离世的艾滋病病人。通过尼克松的视角,我们看到时光一年一年流逝。在此过程中,我们不仅发现四姐妹的形象越来越充实,也看到很多其他吸引眼球的事物。

  波士顿当代艺术中心的展览震撼力十足,让人百感交集。抵御不住诱惑的我一次又一次前去观展,简直欲罢不能。可是我又觉得自己在展厅门口犹豫迟疑,不愿意迈步进入。《布朗姐妹》与尼克松的很多作品一样,都是不可超越的里程碑式经典。衰老、死亡和身体的衰竭都在展览中有所体现。面对死亡,尼克松从来都无所畏惧。除了黑暗元素外,此次展览也呈现了很多经久不衰的爱情和柔情。如果幸运,我们也能过上被爱情和柔情环绕的幸福人生。

  *你当初为何开始拍摄《布朗姐妹》系列?我读过一篇文章说你对拍出来的第一张照片并不满意,因此随手将其丢弃。是什么让你回心转意,愿意继续为四姐妹拍照?

  1974年,我心血来潮地给我的妻子她们四姐妹拍了一张照,但那时我觉得这照片没拍好,便没留下它,但那个想法留下了。

  拍出这第一张照片一年后,大家都还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些无所事事,但那时候气温太高,大家都恹恹的,突然,《布朗姐妹》的创意又一次在我的脑海里闪过。我和四姐妹商量了一下,她们都觉得可行。于是我就拍了照片。大家很喜欢这张照片,我也是。

  ▲《布朗姐妹》系列之一,银盐感光照片。拍摄于1975年的康涅狄格州新迦南市。

  1975年我真正开始拍摄《布朗姐妹》系列时就确定下四个人的站位顺序。她们按照自己喜欢的顺序站好,然后我按下快门。一年后,站在右边的劳里(Laurie)从大学毕业。其实,那时候的我不太喜欢社交活动。我总是带着相机出门,这样一旦遇到突发事件,我就能立即冲到现场拍照。我把相机放在后备箱里,到了之后才发现四姐妹都穿得很隆重,而且有两个人的衣服还撞衫。我说:“你们站在一起时像一面国旗。我给你们拍张照片吧。”

  我告诉她们:“按去年的顺序站好,我们都很喜欢去年的照片。”这一次拍摄速度很快,而且也是一时兴起之作。这样一来,合照就有两张了,而且我也决定将其扩展成一个系列。我打算长期拍下去,而她们要保证每年都保持同样的站位顺序。

  我和她们直截了当地谈过:“我真的认为站位顺序很重要。不如这样,一半的照片按照你们想要的站位顺序拍,另一半的照片按照之前确定好的站位顺序拍?然后我们一起对比,如果效果的确更好,我就考虑同意你们改变位置。”

  实际上,换了位置的照片从来都不如原有位置顺序的照片。我坚持的相同站位顺序效果更好,四姐妹也认同。所以这个传统就延续至今了。

  如果你将所有照片连起来看,或者将所有照片装订成影集,保持一个站位顺序就不会让你觉得突兀。在我看来,随意更改站位会打破一年接一年的那种平滑感。

  我们一般每次拍10张照片,然后一起选出效果最好的一张。最开始我有权决定将哪张照片收入《布朗姐妹》系列。后来变成我选出最佳照片,她们进行投票,但我的一票相当于两票。去年的那张是她们自己选的。

  因为她们喜欢的是同一张照片,我也认同她们的眼光。如果要我选,我可能会选另一张,但她们的选择也很不错。我觉得大家保持意见一致是个好事。如果我不喜欢她们的选择,我是不会同意让她们自己选的。毕竟有四十张得印呢。

  ▲《布朗姐妹》系列之一,银盐感光照片,20 × 24英寸。拍摄于1984年的马萨诸塞州特鲁罗市。

  实话实说,以后我不会让她们每年都自己选照片,因为我们在选照片时坚持不同的标准。她们喜欢根据自己的样子和相互依靠的姿势等因素挑选照片,实际上是将自以为客观的标准混入到选择过程之中。我则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面对所有照片,我会问自己:“四个主角的照片有什么有趣之处?哪张照片效果最好?”通常我的标准都很客观,但也可能偶有例外。

  有人可能因为鞋里有石子而流露出生气的表情。如果这个表情在照片里显得很合适,我就觉得是张好照片。如果有人表现出欣喜若狂和激动万分,那也许是因为拍照前一天拿到了自己的SAT成绩或者得到其他好消息。这就是摄影。你看到了四姐妹流露出来的情绪,而这份情绪是饱满的,不是像很多人想象那样事先准备或者摆拍出来的。

  *这很有意思。看到《布朗姐妹》时,我觉得自己好像能分辨出哪个人去年过得好,哪个人过得糟。有些时候她们的表情百味杂陈,有些照片里,她们似乎在生你的气。

  是的,有几次她们特别生我的气。的确她们经历过不少人生转折,而且她们不想别人知道详情。

  她们想尽量保持匿名状态。所有人都知道她们已婚,也知道她们都读过大学。但没人知道她们的职业以及亲子关系等信息。如果我透露出去,她们会觉得自己遭到背叛。

  ▲《布朗姐妹》系列之一,银盐感光照片。拍摄于1992年的马萨诸塞州康科德市。

  一年前《布朗姐妹》系列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展出时,《今日秀》节目(Today Show)曾与我取得联系,希望我们参与访谈。我妻子直接说:“不,我们不想去。他们想知道的是我们的隐私,我们不愿透露。”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如今人们对四姐妹有了不少了解,她们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少。

  *波士顿当代艺术中心第一次让我看到以时间顺序排列的《布朗姐妹》。幸运飞艇 四姐妹在最初的照片中与彼此保持距离,但最后却越站越近。这让我很受触动。是你鼓励她们站位靠拢还是她们自愿靠近彼此?你最近拍摄的一些照片里,你和妻子就显得很亲密。

  四姐妹年龄越来越大,母亲的身体情况也越来越差。我们五个人要与生活展开激烈地搏斗。这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让我们更加亲密团结。幸运飞艇 同时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也会离自己不喜欢的人更远。因为我不想感受到不喜欢一个人的那种情绪。

  给四姐妹拍照时,我发现如果能让她们站得更近,每个人在照片中就会显得更大。我喜欢这样的风格,我希望尽量放大每个人的脸。这恰好也与她们日渐亲密的关系相吻合。以前拍照时,我总会说:“站得再近一点。”如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远或者出现其他问题,我就没必要继续为她们拍下去了。

  *《布朗姐妹》系列已经连着拍了好多年。从某种意义来说,我很难相信五个人能在多年时间里一直保持团结一致。你们每年都聚在一起,从来没有因为任何因素中断拍摄。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也在整个过程中遇到不少困难。

  那是当然。很多年前,一位姐妹不喜欢自己在一张照片中的样子。我很喜欢那张照片,但她说:“我看上去好像戴安娜·阿驳丝(Diane Arbus)拍出来的人物。”其实那张照片效果极佳。我们讨论了很久,最终另一个姐妹说:“这些照片不是只与我们有关系。它们讲述了尼克松眼中四个女人的故事,也记录了我们四个人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那个人不是你,而是照片中的女人。”听了这话后,她感觉好受了许多。

  我对她说:“四个关系很好的姐妹能肩并肩站在一起,展现四种完全不同的情绪——悲伤、忧虑、快乐和自我保护意识很强的快乐。这是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情。在我看来,这四种情绪能同时出现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本来就是《布朗姐妹》系列令人兴奋的关键所在。”她说:“好吧,我懂了。就听你的。”

  *拍摄时你对碧碧(尼克松的妻子)和她的姐妹指导得多吗?我注意到她们在照片中的姿势与最初相比变化很大。如今,她们好像比较喜欢将手放在其他人肩头。

  我担心她们感到不自然。但就目前来看,她们没有出现这个问题。她们没有刻意准备,真的。四姐妹有点即兴发挥的意思,喜欢根据自己站立的姿势摆出动作。不过她们的表现都很真实,她们知道我喜欢这样的风格。看到她们牵着手时,我说:“很好,就拍一张这个动作。”我算是个很容易陶醉的人。幸运飞艇 如果我发现某个瞬间极其精彩,被拍的人也能意识到。

  我知道《布朗姐妹》能连着拍这么多年吗?不,我最初可没有这么宏大的想法。拍了25年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想要出版影集并将所有照片挂在墙上展出。那时我才意识到这个系列作品非常了不起。在那之前,我尽量不让观众太过关注《布朗姐妹》,而是希望他们能欣赏我的其他作品。每年我只用半小时就能完成四姐妹的合影,有时候我会因为人们只对《布朗姐妹》有兴趣而感到有点生气。

  拍了25年的《布朗姐妹》后,我对这个系列的态度有点改观,觉得它们拥有更多的价值。

  是的。她们看不到终点,但我能。我知道这个系列作品会在未来某个时间走到尽头。我希望唯一造成拍摄终止的原因就是我死了。除此之外,我不希望任何因素影响我继续拍下去。但这并不是完全由我说了算的。四姐妹也必须非常配合才行。如果其中一人去世而且剩下的人都同意不再拍下去,我也只好勉强同意她们的做法。

  不过我会试图说服她们,因为《布朗姐妹》应该有更好的结局。时间如此广,如此深。照片中蕴含着摄影系列作品的终结与人类无关的暗示。不是说我们决定不再拍,这个系列就走到终点。我不知道剩下的人是否同意,但碧碧认同我的想法。剩下的三姐妹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

  碧碧在波士顿的癌症治疗和研究中心做社工。她每天都接触癌症患者,而我也拍过很多老人和将死之人。因此我们俩对死亡有着清晰的认识,也尽可能希望让死亡变得安详。她的姐妹不了解死亡。我想大部分人也不了解死亡。实际上,碧碧的工作职责之一就是让病人了解一个不太愉快的事实——他们命不久矣,应该好好想想如何利用有限的时间做点事情。这很难。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非常多的人拒绝面对死亡。

  *我了解了一下你的其他作品,比如《艾滋病患者》(People with AIDS)。从表面上看,这些照片表现了一些在很多人看来可能不是“安详离去”(good death)的死亡。

  你说的非常正确。实际上,我唯一没拍下来的死亡就是两次发生在我们家的“安详离去”——我母亲和碧碧父亲的离世。我不愿拍下当时的情景,只想用心感受。当时我感到有些惊讶。我不认为自己做的有问题,但我就是不想拍。我只想身处现场,参与整个过程,感受当时的氛围。

  也许是这样。我想近距离参与。这个现象很有趣——好像我不是一个摄影师,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

  几年前我得了一场重病。在那期间,我有点体会到死亡的感觉。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没把摄影挂在心头。有那么几天,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家人在一起。其他的一切都见鬼去吧。

  我的“濒死体验”影响了《布朗姐妹》的拍摄。碧碧觉得痊愈之后的我性格更好,更充满感恩之心。我希望的确如此。此前我觉得摄影才是最重要的,剩下的都要让步。现在我希望做一个更好的丈夫和父亲,扮演好其他各种我以前认为不重要的身份。

  *有些艺术家和摄影师用照片展现自己与死亡命运抗争的过程。死亡在你和碧碧的人生中出现过,因此你们不需要通过抗争就能理解死亡。

  似乎是这样的。相比身边的其他人而言,我们觉得自己对死亡的理解更深。哪怕是仅仅站在那里见证死亡,我们也收获了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仅仅见证死亡就很震撼人心。这个过程差不多和婴儿诞生一样,都是生命形态的转化。我们两个很幸运,能亲身感受死亡。

  *面对这种情况,你会如何拍照?内容敏感和内容空洞仅有一线之隔,接近性、情绪性和侵入性之间的界限也很模糊。

  我会怀着真诚之心。如果不是喜欢一个人的某些特点或者觉得他身上有某些有趣或者吸引人的特质,我是不会给他拍照的。不管我喜欢的是什么——眼睛、头部姿势——我都会诚实地表现出来。这不是我的策略,这是我知道的唯一一种拍摄手法。如果感受到现场有亲近感、美感或者感激之情,我就会以此为切入点。所有照片都是从一个切入点开始的。

  *人们总说“学会看懂”照片。这是个非常模糊的概念。但在我看来,你的照片的确能让观众“看到”隐藏在人体表面之下的深层情绪。

  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能感受到这种集中和存在感。我们只是不愿意花点时间好好感受罢了。大家都很忙,没有极度渴望的感觉。我说我看到你的胳膊时,我脑海中出现的不只是坐在椅子里的你。我的大脑在思考——身体上的柔光和照射在毛料衣服、花呢布衣服的日光同时出现在房间内,两者之间有什么意义重大的联系?会不会有什么深层次的东西是我们没发现的?可能没有,毕竟这个例子不是很好。但这能反映出我的状态。日常生活中有很多人们注意不到的但却总是存在的东西。仔细观察,你会有大发现。

  我的拍照方式多年来变化不大。最开始我打算去大学攻读文学专业,拿到文凭后努力当上文学教授。进入大学后我找了许多兼职,其中一份工作就是在规模宏大且品味很高的艺术书店打工。工作闲暇之余,我开始阅读摄影和艺术方面的书籍。后来我发现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为没进入艺术学校就读的人开设了摄影暑期课程。我之前见过卡蒂埃-布列松(Cartier-Bresson)的作品,也看过很多摄影书籍,因此决定自己应该踏入摄影行业。

  我报了名,而且开学第一天我就觉得自己适合摄影。第一天上学时,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未来的职业发展方向。突然之间我不再是教练,而是成了球员。即便我会成长为糟糕的球员,我还是能在场上拼搏。未来的一切都不确定,但摄影是我的本能。我对自己说:“我不在乎,我想摄影,我爱摄影。”当时我被摄影彻底迷住。我找到一家当地既出售相机又出售药物的商店。橱窗里陈列着二手的徕卡M3相机。我很喜欢卡蒂埃-布列松,但对他了解不多。我不知道眼前相机的前任主人就是他。看着这台相机,我想:“天啊!这相机看上去就能拍出好照片。”于是全部身家仅有300美元的我走进商店,拿出整整270美元将其带回了家。

  我拍照片——尤其是人像照片——通常会使用两种手法:一半是哄骗,一半是勾引。如果拍摄对象不吃这套,那我无计可施。但如果拍摄对象配合,那就能拍下去。通常来说,我会负责指挥,而愿意被“哄骗”的拍摄对象则按照我的要求配合,照片就拍出来了。或许有时候,拍摄对象也会指挥拍摄过程。

  ▲《约翰·罗伊斯顿》,银盐感光照片。拍摄于2006年的马萨诸塞州伊斯顿市。

  大多数人愿意让我为其拍照。如果他们同意我的拍摄请求,我要告诉他们拍摄过程是安全的。如果他们坚持拒绝,那就算了。有些人表面上拒绝,其实是说“我不知道,给我一分钟让我好好想想。你再好好解释一下,说不定我就同意了”。你要学会区分两种拒绝之间的差别。

  我会让他们通过取景器看到摄影师的视野,也会更详细地解释我的拍摄意图。我会告诉他们我是艺术老师。我会以稍微开放的心态描述摄影和我所做的事情,也解释清楚为什么我喜欢摄影。有时候适得其反,但也有时候人们越想越喜欢我的理念,对拍摄过程了解越多就越喜欢我的观点。换言之,他们会更加信任我。

  是的。我觉得大相机会让我的拍摄过程显得更加可信和可靠。我的相机很大,如果拍摄对象不喜欢,幸运飞艇 我根本不可能拍出照片。也就是说我根本不可能通过“偷拍”获得照片。

  我的相机特别大,所以我要和它很好地配合。通常人们会盯着相机看,幸运飞艇 心里想:“好大一个笨家伙。这人为什么想要给我拍照?”为了拍出照片,我要把底片夹放进去并拿出遮光板。整个过程非常繁琐复杂。我的相机不像是现代科技产物,反而像个老旧家具。它是个木头做成的大盒子,造型笨拙过时。我觉得相机的笨重和我对摄影的喜爱能让拍摄对象感到安心。

  首先是因为我的身体姿势。端着35mm单反相机拍照时,你的身体会向前倾斜。你能在镜头中看到拍摄对象,但是他们看不见你。他们只能看到镜头,冷冰冰的镜头。

  但是我拍照时总站在相机边上。拍摄对象可以看我,也可以看镜头。构图时,拍摄对象也可以走上前来看看镜头里的视野。很多人特别喜欢这个过程。他们说:“先别着急,让我再看一会儿。”

  *用古老的相机拍照也能让人有安心感。深思熟虑之后,你想出了让拍摄对象感到舒服的工作方式。

  没错。如果你用胶片相机拍照,人们能够本能地感受到安心,因为你很难扭曲改变什么。实际上,我也认为一切保持原样是非常重要的。也许光线亮度要稍作调整,但我坚持用传统的老摄影技术拍照。我不能通过软件修改人物的眼睛形状和表情,也不能将某个人换掉后把另一个人换进去。我对这种修改照片的手法没有任何兴趣。在我看来,保持照片的真实性非常重要。老式相机就散发出一股真实的味道。

  有时候拍摄对象会问我:“我该往哪看?”我说:“想看哪都行。”通常,我给他们的唯一指导就是“做你自己,别演就行”。

  我会告诉拍摄对象:“想想你爱的人。”如果拍摄对象因此变得太活力四射,我会说:“想想你的死亡。”我并不经常这样做。但如果拍摄对象感到迷惑,我会和他们聊天,帮他们尽快走出飘忽不定的状态。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面对爱人的自己、面对密友的自己、面对陌生人的自己、面对父母的自己…让所有版本的自己调和一致并不简单。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容器,体内同时存在很多个自己。

  是的,这的确是个美妙的挑战。有的人能处理得好,因为体积庞大的相机让他们感到拍摄过程的严肃和庄重。相机就像是一个第三方。木制的它温和地站在边上,其实内心根本不关注世间发生的一切。接着,我们三个——我、拍摄对象和相机——会拍出我们认为有价值的照片。整个过程蕴含着高贵和庄重,因此人们能认真对待。

  不会,那样的话我的权力就太大了。最好的拍照地点是拍摄对象家。公园不是好去处。拍摄对象选择公园的原因可能是公园让他们有安全感,我尊重他们的想法。但我们都清楚,在公园拍照时,从某种程度而言我们就是别人眼里的一个“景色”。如此一来,拍摄对象即便感到安全也不容易放得开。我想要两者兼顾:既给他们安全感,又让他们的身体和心理处于放松状态,能够更多展现自我。

  我的任务是在不让拍摄对象感到不舒服的前提下尽可能帮他们调整情绪,达到轻松自然放开的状态。我永远不想让对方感到不适,也不想让对方在拍摄结束后觉得我拿走了什么。我希望拍摄结束后对方会想:“这家伙有点奇怪,但是拍照过程还是挺有趣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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